凡煙小說

第4章 求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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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兩個人分頭的時候,彭靖突然撞了撞他的肩膀,給他鼓勁:“這是第一天,我們都加油。”

這是找工作的第一天。

沈淩志走在主街上,邊走邊想工作的事。

他從小家裏窮,一時之間供不起那麽多孩子同時上學,沈淩志又是家裏的老大,他高中畢業後就沒再接著上學了,跟著他爸爸學烹飪,烹飪這兩個字沈淩志不常說,他更喜歡說成做菜,其實就是做菜,沈淩志也沒什麽高級技巧,就煮得一手好菜唄,還能有什麽特長?

來到湖南也是他賭氣的結果,他爸勸他好好呆在湖北,說湖南人不見得會待見你的手藝,但沈淩志那時年輕氣盛,他不知道該恨誰,他恨家裏窮,家裏沒錢,也恨他不是獨生子,沈淩志和他爸鬧翻了,因為沈淩志堅持要出去看看,誰知道真正出省長見識就一年,其餘時間都在牢裏。

沈淩志留意著街上的餐館,沒見幾張招聘啟事貼在墻上,倒是街上的菜香讓他肚子餓,早上就吃了一個面包,沈淩志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站在原地張望張望,又看到一家粉店。

湖南人都喜歡嗦粉,這個縣城也不例外,幾乎走幾步就能看見一家粉店,把米粉放進熱水裏燙熟了,拿鐵絲勺子在裏面攪一攪,把粉都撈上來,放進盛好骨頭湯的碗裏,最後夾幾片滴著辣油的肉,木耳蔥花之類的配料全看個人喜好,沈淩志又想起昨天中午兩個人一起吃的粉,邁著步子走過去打算填飽肚子再接著找工作。

“吃粉啊?”老板笑呵呵的,“後生噶,大碗吧?”

沈淩志猶豫了一下,想到彭靖昨天鼻尖上冒著細汗的模樣,拒絕了老板:“還是小碗吧。”

省兩塊錢,都能坐趟公交車了。

吃碗粉出來,沈淩志眼尖發現對面有家規模不大的私房菜館,外面貼了張白紙,沈淩志興奮起來,邁著大步走過去,還真是一張招聘啟事,招廚師。

一個中年男人正站在門口抽煙,穿著藍色短袖,下身一條齊膝短褲,踏著雙皮質拖鞋,看沈淩志盯著招聘啟事出神,咳嗽了會,喉結一滾,往地上吐了口痰,瞇著眼睛打量沈淩志:“後生,找工作啊?”

這句話是方言,沈淩志勉勉強強能聽懂,轉過身向中年男人點點頭,表情誠懇,他不會說方言,只能用普通話回話:“是,正在找。”

中年男人楞了楞,艱難地用普通話和沈淩志交流:“會做菜?”

“會做,”沈淩志點點頭,但他也不想瞞男人,“不過已經很久沒做了。”

快十年沒做了。

男人也不知道這個很久是多久,但是他這招聘啟事已經擺出去幾個星期了,現在的廚師要辭職回老家,要是再找不到人,可就沒法開下去了,他看著面前的壯實男人,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男人撓撓頭:“你先進來做個菜試試吧。”

廚房裏刀具倒是很齊全,中年男人看了看籃子裏的菜,讓沈淩志做辣椒炒肉,這是最基礎的一道湘菜,沈淩志來了湖南之後特意練過,只不過十年沒碰調味品,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把握好度。

中年男人話很多,邊看沈淩志炒菜邊和他聊天,沈淩志才知道了他叫胡威,胡威很自來熟,等辣椒炒肉端出來後拿了筷子就嘗,一塊肉把他燙得夠嗆,胡威邊吐著舌頭邊說話:“還行,就是還不夠辣,鹽也得多放點。”

“不好意思,”沈淩志把刀放下,“很久沒做過了。”

胡威看沈淩志是個老實肯吃苦的人,又好像急需這份工作,菜做得也不差,出聲安慰他:“沒事,多練練就行,可能今天辣椒也不夠辣。”

一時之間兩人陷入了沈默,沈淩志安靜地等胡威的決定,胡威沒想太久,他本質還是商人,猶豫著提條件:“這樣吧,我留你,但工資稍微低點,行嗎?”

畢竟沈淩志也不是本地人,在湘菜這方面做不到本地廚師的熟練,胡威不想花那麽高的成本招個外地人來做湘菜。

只要沈淩志點頭,那這件事就成了。

沈淩志莫名一陣心慌,他偏頭看向那把他剛剛拿過的菜刀,腦子裏突然想起了出獄前的那個晚上,獄警教訓他,說,出去找工作,你有義務向人家坦白自己坐過牢,知不知道?要是瞞著人,你良心上過不去!你這就是惡意隱瞞!

胡威又問了一句行不行,沈淩志站直了點,低著頭不敢看胡威,低不可聞地說話:“我殺過人,剛從牢裏放出來。”

彭靖等在巷子的入口,百無聊賴地踢著石頭,他已經去旁邊那間雜貨店偷看時間好幾次了,約定好的四點,沈淩志還沒回來,彭靖開始著急了。

他不太熟悉這,會不會迷路,彭靖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該去哪找人,只能站在原地,希望沈淩志還沒那麽憨笨,不記得回來的路。

遠遠的出現一個身影,彭靖踮起腳仔仔細細地看,等確定了是沈淩志才高興地沖過去,他自然地拽住沈淩志的結實的小臂,聲音裏帶了絲抱怨:“怎麽這麽久啊?我等了好久,還以為你找不著怎麽回來了。”

兩個人慢慢往巷子裏踱,彭靖看沈淩志有點頹廢,心裏大概知道了今天他不太順利,拍了拍沈淩志的背,安慰他:“沒事,才第一天呢。”

沈淩志強打起精神,對彭靖笑了一下,想起來問問彭靖的情況:“你呢?”

“我也沒,”彭靖沒那麽在意,聳聳肩膀,好似他早就預料到了,“那些理發店一聽說我是從牢裏放出來的就不肯要我。”

他高中上一半就輟學了,在理發店裏打工打了好幾年,一直到坐牢前他都在理發店裏給人洗頭剪發。

彭靖看沈淩志興致還是不高,嘆了口氣勸他:“你想想,要是你是他們,肯定也不願意讓一個殺人犯給自己打工吧?所以別不高興了,我們慢慢來,總是可以的。”

“再說了,我們都已經改過自新了,現在從牢裏放出來,只要不再犯,就是正常人呀,”彭靖小嘴叭叭叭的,“這麽堅持下去總有辦法。”

沈淩志被彭靖的正常人論給逗笑了,他看著面前瘦瘦小小的彭靖,總覺得他鬼靈精怪得可愛,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彭靖的頭,附和他:“你說得對。”

“別亂摸啊,”彭靖把被沈淩志揉亂的頭發抓了抓,眼神不自然,“好好走路呢。”

兩人回了屋,草草吃了面包,彭靖看沈淩志有點悶,把自己的面包揪了一小塊下來遞給他:“你多吃點吧,我怕你餓著了。”

沈淩志沒接,埋著頭啃面包,彭靖又說了一次,他瞟了眼彭靖,把人手裏的小塊面包拿過來反手塞進彭靖嘴裏:“吃東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發現彭靖這人話是真的多,小嘴叭叭叭的能說一大堆,沈淩志懷疑是不是在監獄裏把他給憋狠了,放出來就報覆性地說話,明明兩人才認識了兩天都不到,他就已經能自然地和沈淩志說這說那。

但沈淩志不煩,他覺得這樣還挺好的,有點出獄的實感,有人跟自己說說話聊聊天,這才像個正常人。

吃完面包彭靖催著沈淩志去洗澡,語氣著急:“趕緊去呀,等會我們出去走走看看,悶屋裏太無聊了。”

沈淩志不願意:“等會出去又得出汗,回來還得洗澡,浪費水。”

“幹什麽呀,”彭靖一板一眼地反駁他,“洗幹凈了出去散步多舒服啊,大不了回來再擦擦,不用沐浴露了唄,都從牢裏出來了咱們還不能實現洗澡自由嗎?”

洗澡自由,確實,沈淩志被彭靖推著進了廁所,關門前他還再三確認沈淩志有沒有帶上衣進去。

彭靖說的走走看看就是去附近那個廣場看看,這個廣場算是S縣的地標性建築,一到晚上就熱鬧得很,大媽大爺都出來跳廣場舞,還有條長廊,上面裝了小燈泡,亮亮的,很好看。

沈淩志聽著音樂震天,看彭靖高興地往人堆裏湊,還站在廣場舞後排學人跳舞,動作跳得又不標準,看起來奇奇怪怪,別扭極了,他被彭靖弄得坐在臺階上憋笑,還不敢讓彭靖看見,要不然彭靖又能叉著腰說一大堆。

就這種娛樂活動,甚至不能稱之為娛樂活動,就能讓沈淩志掃光一整天的疲累,他很久沒有擁有過這種純粹又簡單的快樂了,過去的十年,他的人生跌入了最低谷,本以為以後就會一直如此,但彭靖正拉著他一點點往上爬,可能每天爬不了多遠,但至少生活正在變化。

晚上睡覺的時候沈淩志都還在認認真真規劃第二天要去看看什麽職位搞招聘,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旁邊躺著的彭靖已經累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呼吸聲慢慢平穩悠長,他聽到沈淩志還在翻身,含糊不清地問他:“你怎麽還不睡啊…”

“現在睡。”

沈淩志不敢動了,小聲地應他,過了會,他又覺得彭靖睡外面不太好,容易滾下去,到時候摔著了肯定很疼,沈淩志又撐著手臂,低聲叫他:“彭靖,彭靖。”

“嗯…”彭靖懶懶地應著,“幹什麽呀…”

“我們倆換個位置,你睡裏面,我怕你晚上掉下去。”

彭靖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他想睡得很,囁嚅著拒絕:“明晚換吧…我要睡了。”

夏夜裏總是有蟬叫,一聲一聲的,叫得人腦子發暈,沈淩志聽著也腦子發暈,他抹了把臉,從床上下去,手從彭靖身下伸過去,把人橫抱起來。

“你幹什麽呀?”彭靖被嚇醒了,不住地掙紮,沈淩志抱穩他,低聲哄他:“別動啊,我把你抱到靠墻那面睡。”

彭靖太輕了,沈淩志想,他把人放下來,彭靖立馬滾進墻那邊,緊貼著墻,一臉防備:“你…你下次不能這樣啊…”

“知道了,”沈淩志老老實實地應著,又重覆一次,“我怕你掉下去。”

彭靖心裏罵沈淩志是直男,可人是為自己好,也說不出什麽重話,氣鼓鼓地翻了個身,面對墻壁又睡著了。

沈淩志看著彭靖窄小的肩背,嘆了口氣。

彭靖對他這麽好,他也想對彭靖好一點,至少得讓人把飯吃飽了,不能老這麽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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